我低头看着她乱糟糟的发顶,用那种平稳的、念病历一样的语调开口。
“你可以多哭一会儿。医学上来讲,不常哭的人可能多哭一下会更健康哦……排泪可以排出压力相关的皮质醇,泪ye中的溶菌酶还有抑菌作用,简单来说,哭一哭皮肤会变好。”
她的哭声戛然而止,噎在嗓子眼里,像被按了暂停键,她把脸猛地抬起来,眼睛瞪得圆圆的,眼泪还挂在睫毛上没掉下来,鼻尖还是红的。
但嘴角在笑,是那种又气又好笑又不敢相信居然在她哭这种时候跟她讲医学原理的表情。
她可能觉得我神经病。
“……你。”
她深吸一口气,直接抓起我的手,用白大褂的袖子擦了一下自己的鼻涕眼泪,然后把一句话分成叁段说出来,每个停顿之间都在瞪我。
“我在哭……你在跟我讲什么东西啊?”
她咬住下唇,但没咬住笑。那张刚哭完的脸还挂着泪痕,却绽开的笑容像被雨淋过的花。
“一点也不浪漫,但又挺符合你的,你真是……怎么这么让人受不了。我那两次赤裸着身体,你在连麦里跟我讲卫生。现在我趴在你怀里哭,你跟我讲溶菌酶……你是不是以后在床上也这样?”
她说到“在床上”叁个字的时候耳朵尖明显红了,但眼睛没有躲,下巴微微抬起,是她在镜头前等待指令时的那个倔犟表情。
“排泪真的会变漂亮吗?你可不能骗我,不能只哄我,因为我信你,你说的每一个字我都信……”
我眼热地看着她,面上不显,心里早就感动不已。
为什么呢?为什么你能把信任交付的毫无保留呢?这是你的天赋吗?喜欢一个人就能把信任全部交付。
她的笑声还没落尽,白大褂口袋里的手机震了。医院工作群里有人在所有人。
我连忙换单手揽着她的腰不让她滑下去,另一只手摸出手机,屏幕上是科室群的通知:
「全体医生注意:上午临时会议,11:00在行政楼叁层会议室,请务必准时参加,科主任主持。」
抬头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十点五十分。
“……我马上得去开会,你在这里等……不行,这里是诊断室,下午随时有病人进来。”我已经又变回了那个医生口吻,冷静、清晰、没有任何废话。
她率先从大腿上滑下来,站着用手背飞快地擦掉脸上的泪痕,蹲下把刚才掉在地上的口罩捡起来,重新戴好。那双眼睛虽然还红肿,但已经不再慌乱,而是在等我告诉她接下来该怎么做。
没让她等太久,我从桌上撕了张便签纸,唰唰写下一串号码。
上面是我的个人手机号,下面写了一行字,字迹清晰偏瘦长:“个人手机”。
然后在手机号后面写上我自己的私人微信号。
我没有撕下来递给她,怕这个便签太小了万一掉了怎么办,于是把整个便签本拿起来让她看,同时看着她的眼睛说:“个人手机号,私人微信号都给你,你拍张照片。”
陆缘看到我写出“个人手机”四个字时,瞳孔骤然放大了一下,然后火速打开手机相机对准便签本拍了一张,又拍了第二张,确认相册里清楚存好了,才又抬头看我。
我伸出手,落在她头顶上方一厘米的地方停顿了一下,但这停顿反而让她主动把头顶贴上来,她的发丝蹭在掌心,柔软而微凉。
我摸头的时候才发现,我好像和她差不多高,就比她高了一两厘米的样子?
“晚上我会来看你直播。”
我的语气笃定又轻描淡写,只是在陈述一个已经排进日程的事实。
然后我把便签本翻回去,从笔筒里抽出一支全新的蓝色签字笔放进她卫衣口袋里。送笔是我的习惯,每当有实习生从我这里实习结束,我都会送一支笔。
“回去路上小心。”
说完,革朗转身推开办公室的门,走了。
白大褂下摆在身后利落一翻,脚步声沿着走廊往电梯方向远去。
陆缘站在原地,手指摸到塞进她口袋的那支笔,隔着卫衣布料捏了一下,然后推开门走出去。
她脚步很快但轻盈,在走廊尽头拐进楼梯间往上走,重新回到人声嘈杂的门诊大厅,找到b超室门口正焦急张望的孕妇朋友。
朋友一见到她就抱怨哎呀你去哪里了,她温声说:“遇到了一个好人。”
口罩遮住了她的脸,但遮不住眼角那道微微弯起的弧度,和口袋里那支笔隔着卫衣布料硌在手指上的触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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